舜耕第六歷山

只見妹子倮首. 正在門口遊戲. 瞽叟亦在那裏向陽曝日. 舜見了. 慌忙撇了雒陶. 放下負擔. 先過去向父親磕頭. 說道. 兒舜回來了. 父親一向好麽. 瞽叟平素. 雖則不愛舜. 但究是父子天性. 多年杳無音訊. 傳說不一. 心中不免記念. 再加以從諸馮遷到此地. 歷盡艱苦家計頓落. 如若有舜在身邊. 或者有個幫手. 就是自己行動起居. 亦要舒些. 因此亦盼想舜能歸來. 現在舜居然歸來了. 心中雖然歡喜. 但是口氣. 却還不肯不擺嚴父的架子. 當下先責備他的不孝. 甘心在外遊玩. 不顧父母. 這次諸馮水災. 假使有鄰里朋友的幫助. 今朝你父母已不知流落何處. 死生存亡. 都不可問. 你還有家可歸麽. 我聽說你到南方. 替我求醫求藥. 現在怎樣了. 你何以能尋到此間. 你且說來. 舜聽了. 便將以往事跡. 和歸來情形. 一一都說明了. 瞽叟道. 原來是雒世兄等尋你回來麽. 舜應道是. 那時雒陶在旁邊. 便高叫老伯. 小姪拜見. 瞽叟慌忙站起來. 拱手說道. 不敢不敢. 少禮少禮. 前日搬家. 荷承諸位的幫忙. 這次又萬里的去尋小兒回來. 又給老朽弄到空. 感激之至. 將來老朽果然托福. 雙目重明. 定當重報. 雒陶亦連聲不敢. 略談幾句. 告辭而去. 舜先將行李等搬進屋中. 又扶老父進去. 然後參拜後母. 瞽叟便問空青在那裏. 舜從懷中取出. 遞與瞽叟. 瞽叟揑在手中一揣. 覺得是同胡桃大一顆石子. 又拿來耳畔搖了幾搖. 彷彿裏面有流汁之聲. 知道確是空青了. 心中非常喜悅. 那時舜問後母道. 三弟那裏去了. 後母未及答言. 瞽叟道. 自從搬到那裏. 所有家計. 頗多損失. 所以兄弟雖則年幼. 亦只能叫他去耕種. 現在在田裏呢. 那知話未說完. 象已進來. 看見了舜. 似乎出於意外. 舜忙叫三弟. 象亦回聲二哥. 但無話可說. 舜看象身體. 已着實長作. 正要問他說話. 只聽瞽叟說道. 如今好了. 二哥回來了. 你有一個幫手. 二哥又給我找了空青來. 如果我目疾能彀治好. 那真是運氣呢. 那知象聽了這兩句話. 非常不服氣. 暗道. 我要他幫什麼. 又想道. 空青不知是什麼東西. 能治眼瞎麽. 假使眼瞎治好. 一定是舜之功. 父親一定愛他不愛我. 那末我怎樣呢. 正在躊躇. 只聽他母親說道. 時候不早. 預備晚膳去罷. 舜聽了. 不敢怠慢. 就到廚下. 一同操作. 夜膳時. 又將他途中所購的甘旨. 獻與父母. 併有南中的果餌. 分贈弟妹. 大家飽餐一頓. 夜膳後. 瞽叟又問了舜許多話. 然後又說到空青. 如何使用法. 象聽了. 就嚷著要看. 那時瞽叟早將空青交給夫人了. 象就從他母親身畔. 取來一看. 就說道. 這種石子. 山中多得很. 能治眼疾麽. 舜在在旁. 就告訴他石中有漿. 拿漿點在眼中. 可以明目. 象聽了不信. 說石中那裏會有漿之理. 待我來試試看. 說着. 就要尋器具來敲. 瞽叟大喝道. 你不許給我胡閙. 這是不容易得到的寶物. 二哥千辛萬苦去找來. 假使給你弄壞了. 眼睛醫不好. 我不饒你. 說着. 就叫他夫人藏好. 明日再商量辦法. 象聽了父幾句重話. 當着了舜. 頗覺下不去. 又聽見父親稱贊舜. 更是不服. 暗暗籌畫破壞抵制之法. 當下又談了一回. 各自歸寢. 那知這一晚上. 象和他母親. 方法已想好了. 次日早餐後. 舜後母就向舜說道. 這次家計損失. 兄弟雖年幼. 亦只好叫他去耕田. 但他究竟是外行. 絲毫不懂. 現在你回來了. 正可以教他. 這亦是你做兄長的應有之責任. 舜後母是從來不理舜的. 偶然說話. 亦是冷言冷語. 話中有剌. 如今這兩句說話. 詞語切摯. 態度温和. 舜聽了之後. 又感淚. 又歡喜. 幾乎弔下淚來. 連連答應道. 是. 兒應該同兄弟去同做. 那後母又向象說道. 你同二哥去耕田. 總要聽二哥的話. 要知道二哥的知識閱歷. 總比你高些. 象亦唯唯聽命. 對於舜頗覺恭順. 舜亦暗暗稱奇. 於是兄弟一路同行. 有說有笑. 忽見象遙指道. 二哥. 那邊一帶. 就是我們領來的田了. 走到之後. 二人就在田間並耕起來. 「現在山東濮縣東南七十里有歷山相傳為舜耕處」過了一回. 象忽然輟耕. 狂叫腹痛. 舜忙問. 怎樣了. 象丟去鋤犂. 兩手揉肚不止. 一面說道. 我這病是常有的. 休息一兩日就好了. 二哥你不要着急. 舜道. 那末弟弟你回去歇歇罷. 我送你回去. 象一手揉肚. 一手搖搖道. 不必. 你在這裏. 我獨自回去. 向來是一人走的. 說着. 兩手捧腹. 彎腰曲背而去. 舜站着. 到眼睛望不見了. 方才再起而耕田. 看看正午. 心中記念兄弟. 正想歸家就餐. 兼可看視兄弟. 那知後母手提榼飯而來. 說道. 你就在這裏午餐罷. 省得走一趟. 舜見了. 非常感激. 連忙迎上去. 取了榼來. 說道. 兒歸來吃就是了. 怎敢勞母親玉趾. 後母道. 你兄弟年幼. 我不要他多走. 送慣了. 所以送的. 舜忙問道. 三弟怎樣了. 後母道. 他年幼. 禁不起辛苦. 去年冬天. 有一日冒了寒. 到此地來. 又受了風. 得了肚痛之症. 如今常常要痛. 可是不要緊. 過兩日就好了. 一面說. 一面轉身. 又說道. 榼子你自己帶回來. 舜疾忙答應. 看後母去遠了. 方才席地吃飯. 一面吃. 一面想. 人家總說後母待我不好. 照這樣看來. 後母待我與親生子何異. 可見從前總是我不好. 反使後母受人家的譏評. 我的罪真是大極了. 想到此處. 真是懺悔不盡. 然而這一日家庭之愉快. 亦是十幾年來所未有的. 閒話不提. 且說舜到了薄暮. 提榼歸家. 象的腹痛已略好了. 父母待他都是和顏悅色. 晚餐之後. 舜就問父親. 何日用空青治目. 瞽叟道. 我十幾年來. 悶苦極了. 恨不得立刻就治. 你母親說. 空青既是難得之物. 我們自己弄. 恐怕弄壞. 南村有個醫生. 據說是極仔細的. 想請他來解部. 已經託人去請過. 他說要過兩天才閒. 你母親勸我. 多的日子苦過了. 不爭此幾日. 所以只好等着. 舜聽了. 深服後母計慮之當. 次日. 舜依舊一人. 到田間工作. 忽見秦不虛走來. 舜大喜. 說道. 久違了. 你好麽. 老丈好麽. 我因為事冗. 所以歸家三日. 尚不能到府. 荒唐得很. 不虛道. 勿客氣. 勿客氣. 那日雒陶來談你的一切情形. 我統統知道. 當日我本想和他們同到南方訪你. 因老親在堂. 不便遠離. 實在抱歉. 舜道. 雒陶那裏去了. 不虛道. 他在我家住了一夜. 昨日就回去了. 舜道. 可惜可惜. 我還想再謝謝他呢. 不虛道. 你太拘了. 朋友之道. 豈在乎此. 當下二人又談了一回. 不虛別了. 舜仍舊耕作. 到了薄暮歸家. 父母處照常問安. 覺得父母都有點不豫之色. 與昨日大不同. 舜暗中問象. 象道. 你還要問呢. 你所拿來的空青. 是假的. 今朝醫生已來剖開. 完全是顆石子. 裏面何曾有水漿呢. 舜大詫異. 有點不信. 便問道. 那顆空青呢. 象道. 既是假的. 要他做什麼. 早經丟去了. 舜益發懷疑. 象道. 難道你想父親的目疾治好. 我和母親. 不想父親的目疾治好麽. 騙你做甚. 舜聽這話不錯. 暗想. 不要真個是我弄錯麽. 但是一路歸來. 經過多少人的鑑察. 都說是真空青. 何以忽然會假. 胸中終是不解. 只能不語. 讀者諸君. 要知道這個原故麽. 以真變假. 當然是象母子兩個. 弄的玄虛. 不過人同此心. 心同此理. 象母子兩個. 雖則和舜作對. 但是豈有不願. 他父與夫目疾治好之理. 原來家庭變故. 總離不開偏與妬兩個字. 瞽叟的不愛舜. 不外乎一個偏字. 象的仇舜. 不外乎一個妬字. 舜後母的虐待. 偏與妬兼而有之. 那日母子兩個相議. 他恐怕瞽叟目疾治好. 其功勞完全歸舜. 人家益發要稱贊舜的功勞. 所以商量另外造一個假的. 將真空青內的水漿. 注到假的裏面. 就作為象所找來之物. 如此以假為真. 以真為假. 那末父目治愈之功. 豈不歸了舜麽. 象連日託病在家. 正是做這個工作. 好在瞽叟目不能見. 別無外人. 一切聽他們設法罷了. 不料剖開空青之時. 象性急鹵莽. 用力過猛. 將空青敲的粉碎. 所有水漿. 統統糟塌. 這才懊悔. 母子互相埋怨. 已屬無及. 只好將錯就錯. 向瞽叟報告說. 這空青是假的. 其中並沒有水漿. 又受舜的愚弄了. 瞽叟大失所望. 肝火復旺. 對於舜復懷疑. 所以態度驟變. 可憐舜始終沒有知道. 還是儘管自己認錯. 豈不可歎. 閒話不提. 且說自此以後. 舜象二人. 仍舊朝出暮入去耕田. 一日. 象忽要求. 要舜同他到十里外. 一個社廟裏去看祭賽. 舜勸他道. 農事方急. 這種無益之事.不要去. 象嬲之不已. 舜道. 那末須禀知父母. 才可. 象道. 父親一定不允的. 母親那裏. 已經說過了. 舜道. 的確麽. 象道. 的確說過. 母親已答應了. 舜被嬲不已. 只陪象一走. 象看到後來. 竟不肯轉身. 舜屢屢催促. 方才慢慢歸來. 到得門口. 只聽見瞽叟已在那大嚷罵人. 舜知道. 事又弄錯了. 急忙和象進內. 瞽叟便厲聲責問他兄弟. 為什麼這樣遲. 舜要想實說. 象先說道. 二哥同我到村去看祭賽. 瞽叟大喝一聲. 說道. 還了得. 拋却正經農事不做. 去看這種無益之事. 還成一個人麽. 後母向舜道. 象年幼小. 我叫你教導他的. 你不但不教導反引他遊戲. 他知識淺薄. 假使給引壞. 將如之何. 我看你們兩個. 以後不可同在一起了. 瞽叟了這話. 正如火上添柴. 大大罵舜欺父的不孝子. 還要來引壞兄弟. 真是萬不能容. 於是不由舜引咎分說. 硬孜孜又將舜逐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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