務成子教舜

 

正在就傳入學之年. 老哥何不給他讀讀書呢. 有個師長教訓指導. 那麼種種規矩禮節. 亦可以知道了. 瞽叟道. 老兄之言極是. 不過我患目疾多年. 外間從來未出去. 一切情形. 都不清楚. 不知道附近有沒有好的師傅. 秦老道. 前村中. 新近來了一位務成先生. 設帳授徒. 小兒不虛. 就在那裏從他讀書. 小弟亦常去談談. 那個人學問道德. 真是曠世寡儔. 教授法之好. 那更不必說了. 前村路並不遠. 我看二世兄. 何妨去讀讀呢. 瞽叟忙道好極好極. 現在請老兄先去介紹. 待與拙荊商量過後. 就遣他入學. 如何. 秦老連聲道. 可以可以. 於是又談了些閒天. 然後告辭而去. 次日. 秦老就到務成子先生處去介紹. 那先生道. 虞家的情形. 鄙人很知道. 恐怕今天如此說. 明天不見得肯來. 秦老道. 先生何以知之. 務成先生道. 鄙人以理想起來. 當然如此. 秦老道. 昨日瞽叟親自答應. 併且託我來訂定的. 何至於失信. 務成先生道. 足下不信. 且將入學的日子送去. 看他如何. 秦老聽說. 便立刻起身. 再來訪瞽叟. 那知瞽叟果然已經變卦了. 說道. 承你老兄厚意. 給二小兒設法讀書. 固是感激的. 但是自從我病目之後. 醫藥等費. 不知道用去多少. 現在我又變成廢人. 不能工作. 家計日用. 尚且艱難. 那有閒財. 再供給他們讀書呢. 秦老聽了. 知道他純係假話. 連忙解釋道. 束脩之敬. 不過是個禮節. 豐儉本屬不拘. 師長之尊. 以道自重. 既已答應. 錄為弟子. 難道為了區區束脩. 反有爭多嫌少之理. 老哥. 你不拘多少. 隨便湊些罷.瞽舜道不瞞老兄說. 我昨夜盤算過. 委實一點籌措不出. 所以只好暫時從緩再說. 不然兒子的讀書大事. 我豈有不盡力呢. 秦老聽了. 不免生氣起來. 說道. 務成先生那邊. 我已經去說過了. 先生道德極高. 而且樂育為懷. 對於束脩多少有無. 決不計較. 我看明朝. 二世兄不妨先同我去. 拜師受業. 至於束脩. 慢慢再說. 老哥以為何如. 瞽叟聽了. 沉吟了半晌. 才說道. 我看不對. 束脩以上. 是從師的禮節. 第一日從師. 就廢去禮節. 那末怎樣說得去呢. 況且師長. 是教弟子要有禮節的. 假使弟子失了禮節. 師長還要收他. 那末這個師長. 亦未見得是良師了. 秦老聽他說這種蠻話. 更加生氣. 便說道. 我與老哥. 多年鄰居. 有通財之義. 既然如此. 世兄的束脩. 暫時由我代備. 你看總使得了. 瞽叟又沉吟了一晌說道. 我向來不輕受人之惠. 為了小兒讀書. 倒反使你老代墊束脩. 我心何以能安. 老兄厚意. 謝謝謝謝. 秦老道. 這有什麼要緊. 是我願意代墊. 並非老哥硬要代墊. 將來可以還我. 世兄如其發跡之後. 就使再加些利息還我. 我亦可以收. 有什麼於心不安呢. 瞽叟道. 我總覺於心不安. 我豈不要我的兒子讀書上進. 不過此刻. 暫時還不能讀書. 別有道理. 請我兄不要再說了. 秦老這時. 直氣得三尸暴跳. 暗想. 你. 如此確守閫令麼. 然而無可如何. 正要起身. 回頭一看. 只見舜立在旁邊. 那種瑟縮戰兢的樣子. 實在可憐. 又動了矜憫之心. 忽然想到一個計策. 於是再坐下. 又和瞽叟說道. 你老哥這種氣節. 非禮不動. 一介不取. 真是可敬得很. 不過我為老哥想想. 情況既然如此艱難. 那末二世兄雖然不能讀書就是在家坐食. 亦非所宜. 我今年歲養了一頭牛. 本來是我小兒不虛. 在那裏放的. 如今小兒進了學塾. 沒有人放. 我想可否請二兄代我看牛. 我家裏雖然窮. 但是一日三餐. 是不缺的. 逢時逢節. 再送些酬勞. 不知道老哥肯不肯. 這是自食其力. 與受人之惠不同. 又可以減輕家中負擔. 老哥你再想想看罷. 瞽叟聽了這話. 又沉吟了一回. 說道. 你老兄的厚意. 代我父子打算. 真是極可感激. 既然如此. 那末我就叫他到府上效勞. 但是請你老兄. 須要嚴厲的教訓. 不可客氣. 因為這個孩子. 是頑蠻慣了. 秦老見目的已經達到. 亦不多言. 就說道. 那麼好極好極. 明日正是吉日. 就請二世兄來罷. 瞽叟答應. 秦老辭去. 瞽叟的繼室夫人. 聽了這個消息. 雖則仍是極不願意. 然而瞽叟已經答應. 不能一次翻悔. 二次又翻悔. 繼而一想道. 亦好. 十歲的孩子. 從來不大出門. 那裏會看牛. 將來給牛踏死. 或闖了禍. 尤好. 橫豎隨他娘去罷. 次日. 果然就叫舜到秦老家來. 秦老看見了. 連忙叫他娘子. 將兒子不虛的舊衣裳. 拿出幾件來. 給他穿了. 秦老娘子. 又給舜將頭髮理過. 又給他喫了飯. 然後牽出一條牛來. 向舜說道. 你同我來. 舜答應了. 秦老便牽了牛. 前頭走. 舜在後面跟. 不到半里之遙. 只見一座山坡. 樹木蓊森. 枯草歷亂. 坡之下面. 有一條小溪. 流水潺潺有聲. 秦老就在此止步. 回頭向舜道. 你以後每日放牛. 只要在此地就是. 不必遠去. 舜答應道是. 這時只聽得一陣讀書之聲. 從樹林中透出. 舜仔細一看. 原來山坡轉角. 隔着樹林. 隱隱有一所房屋. 那書聲想是從房屋裏來的. 秦老囑咐道. 你好生在此看牛. 我到那邊去去來. 你不要怕慌. 舜又答應是. 於是秦老就穿林轉角. 徑到那屋子裏去. 過了許久. 同着一個蒼髯老者同來. 秦老向舜介紹道. 這位是務成老師. 你過來行一個禮. 舜一看. 知道就是前日所說的那位師傅了. 便過去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禮. 務成先生一看. 便誇獎道. 果然好一個天表. 說着. 就拉秦老在一塊大石上坐下. 舜在旁侍立. 秦老向舜道. 你知道我叫你來看牛的意思嗎. 舜答道. 知道的. 長者一片苦心. 要想提拔小子. 小子感激不盡. 秦老道. 看牛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閒着無事. 就可以向務成老師受業. 務成先生極願意教你. 剛才已和我說過. 你將來不可以忘了這位恩師. 舜連聲應道是是. 隨向務成先生拜了四拜. 脩了一個弟子之禮. 又向秦老拜謝了. 秦老自歸家中而去. 這裏務成先生. 分付舜道. 你把牛牽了. 跟我來. 舜答應. 牽了牛. 跟務成先生. 穿過林. 轉過角. 只見一所三開間朝南的的平房. 仔細一看. 却是社廟. 原來這位務成先生. 却是一位無家室的人. 去年雲遊至此. 村中人欽仰他的道德. 就留他在此. 教授子弟. 每日飲食一切. 都是由各子弟家. 輪流供給的. 這時舜. 看見那平屋之中. 坐着四五個人. 在那裏讀書. 或習字. 看見務成先生. 一齊都站了起來. 平屋之外. 臨着小溪. 溪邊有一株合抱的大樹. 樹旁有一根長椿. 務成先生叫舜. 將牛繫在椿上. 然後一同走入平屋. 先將所有學生. 一一指點給舜知道. 原來一個叫錐陶. 年紀最長. 已有二十歲左右. 一個叫伯陽. 一個叫秦不虛. 就是秦老的兒子. 與舜鄰居. 是向來熟識的. 還有一個. 叫東不訾. 那伯陽今年十八歲. 秦不虛. 東不訾. 都是十五歲. 要算舜的年齡最小了. 務成先生向舜道. 這幾個人. 都是很好的. 你可以和他們結為朋友. 舜答應. 一一的走過去行了禮. 務成先生就叫舜. 在自己的席旁坐下. 和他說道. 一個人雖有聰明睿智之質. 經天緯地之才. 仁聖忠和之德但是學問二字. 終究不可少的. 要求學問. 必先讀書. 要能讀書. 必先識字. 我現在先教你識字罷. 舜聽了. 得意之極. 因為舜多年以來. 看見鄰里兒童. 在那裏讀書. 心中總是非常豔羨. 不過父母不給他讀書. 併且連屋門都不許他輕易出去. 連請問人家的機會. 都沒有. 真是眠思夢想. 如飢如渴. 現在居然有人教他識字讀書. 豈有不歡喜之至呢. 當下務成先生. 取出無數小方板. 一面寫. 一面一個個的教. 併解釋其字之大義. 舜原是個天亶聰明的人. 自然聲入心通. 一教就會. 不半日. 共總已識了幾百個字. 幾個同學都看得呆了. 日中就和務成先生一起午膳. 膳後. 務成先生率領學生. 將牛牽至草地. 放草飲水. 一面就在草地上坐下. 與各學生講說各種道理. 學生之中. 有攜帶書籍的. 也就在那裏藉草誦讀. 到得夕陽將下. 務成先生就分付各學生. 可以回家了. 各學生答應. 正要起身. 務成先生又叫過舜來. 和他說道. 你今朝回去. 你父母倘問起你日間情形. 你千萬不要提起我在這裏教你讀書識字. 只要說在這山邊牧牛罷了. 舜聽了. 躊躇不敢答應. 務成先生道. 你躊躇什麼. 是不是以為欺誑父母. 是個大罪麼. 舜答應道是. 務成先生道. 你這個見解. 亦甚不錯. 不過你要知道. 天下之事. 有經有權. 經者常也. 一個人倘使處在尋常的順境. 那麼對於父母. 無論何事. 自然應當直說. 不可欺瞞. 假使處了一個逆境. 我做了一件事. 估量起來. 告訴了父母. 必定不以為然. 不許我做的. 但是我做的這件事. 却極正當. 父母的不許我做. 實屬錯誤的. 那麼怎樣呢. 還是寗可告訴父母. 等父母不許我做. 將這個錯誤. 歸到父母身上去呢. 還是寗可不告訴父母. 情願自己負一個欺親不孝之名呢. 這兩種. 就要比較起來. 稱一稱輕重了. 權是秤的錘兒. 你現在且稱稱看. 還是告訴好呢. 還是欺蒙好呢. 舜沒有聽完. 早已大澈大悟. 然而一陣傷心. 禁不得簌簌的弔下淚來. 務成先生看了. 真是又可敬. 又可憐. 說道去罷. 又向秦不虛錐陶道. 你兩個同他一路. 送他回去罷. 路上招呼他. 要小心. 他小呢. 兩人唯唯. 於是舜牽了牛. 和二人同行. 將牛送還秦老家中. 飯也不喫. 急急歸家來見父母. 上前問安. 那後母照例是不理他的. 瞽叟正抱着象. 亦不問他話. 舜侍立了一回. 就到廚下. 幫助他的哥哥操作. 到了晚膳時. 後母忽問舜說道. 你今朝晚膳. 可不必喫了. 我看你衣服竟穿得厚厚的. 我知道你一定喫得飽飽了. 何必再喫呢. 舜連聲答應. 却仍是柔聲和顏. 一無愠色. 過了一回. 舜兄從廚下. 搬進一碗湯來. 湯满且熱. 不免搖出了些. 那後母見了. 就駡道. 你的眼睛看在那裏.做事體這樣不小心. 好好的湯. 給你倒出了這許多. 說着就用手在他頭上敲了幾下. 說道. 你也不是個好東西. 今朝晚飯. 亦不許喫. 舜兄也一聲不敢響. 兄弟兩個. 垂手侍立. 眼睜睜看父母和小兄弟三人. 喫得滋味. 飯罷之後. 又各做了一回事. 才向父母告辭. 悄悄地枴腹歸寢. 這種情形. 兄弟兩個是禁慣了. 倒亦不以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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